彰化一整天的論壇

 找回密碼
 立即註冊
查看: 602|回復: 0

呂秋遠【我最親愛的】

[複製鏈接]
發表於 2015-4-12 10:00:02 | 顯示全部樓層 |閱讀模式
這三個姊妹,看起來就是同命同體的感覺。這種感覺,大概可以從他們的動作、言語看得、聽得出來,往往一個人說話,另一個人就會點頭,就像接球與傳球一樣的美好。
「律師,你相信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嗎?」大姊很認真的問我。
「我只相信天下不是無父母,愛孩子的很多,天生就沒有母性的也一堆。」我說,「一竿子沒辦法打翻一船人。」
「那麼,你可以聽聽我們的故事嗎?」她說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他們的父親,是個經商有成的豪爽男子。在她們有記憶以來,父親雖然忙碌,但是回家以後就會給她們滿懷的擁抱,陪著她們耐心的看功課。如果說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,那麼他們三姊妹應該是最幸福的被劈腿者。她們不只在物質生活上有充分的滿足,在情感上,父親也捨不得她們受一點苦。
「不要哭了,爸爸講一個故事給你聽。」父親都是這麼開頭的。
不過,就在那一個夜晚,父親匆忙的接了個電話後出門,從此之後,再也沒有活著踏進家門。三天以後,他被發現陳屍在山區裡,沒有要求贖金,沒有給他機會。
喪禮的場面,大概就是備極哀榮,許多父親的朋友都到場致意,她們只是機械式的鞠躬、下跪,彷彿永無止境。其中一個父執輩是這麼跟她們說的:「還好你們爸爸還留了點錢給你們,不然你們年紀這麼小,怎麼辦啊!」
是留了點錢,大約是一千多萬元,還有四棟價值不斐的透天房子。那一年,她們三姊妹,應該是十二歲、十歲與八歲。
母親呢?我們還沒談到她。應該說,沒人想談到她。她們的父親,努力的包容這個女人,然而她在父親生前,就已經輸掉數千萬元之譜。
是的,這個母親好賭。
所以,在父親過世以後,母親陸續的把父親留下來的現金、不動產,陸續朋分變賣,即便在女兒名下,但她是孩子的法定代理人,要處分財產不過就是蓋章而已,有什麼困難的?
接著,這群女兒,就被母親隨便找個藉口,丟到姑姑的家裡,因為母親連最後一棟她自己繼承的房子,也就是她們共同的回憶,都賣了。
大姊默默牽著兩個妹妹的手,看著家具不斷的搬出去。
「那是我的鋼琴。」妹妹哭著說。
「不是我們的了。」二姐說,「以後我們只有彼此。」
小妹第一次聽到「彼此」兩個字,好溫暖。
姑姑的生活也不寬裕。所以大姊在國中畢業以後,索性不升學,開始在市場學著賣水果,二姊好一些,有機會唸完五專,但也都是半工半讀,只有小妹念到大學畢業。三姊妹,一直都是相依為命,或者,姊妹情深。
在被老闆責罵的時候、在低頭收拾杯盤狼藉的時候、在被客戶偷摸屁股的時候,她們偶爾會想起父親,偶爾會想起如果當年父親留下來的財產,沒有被賣掉,她們現在會如何。當然,只是想想,因為人生還是得自己過。
母親呢?沒見過。直到半年前,她總算出現了,以存證信函的模式。
「台端請前來簽署放棄合夥利益同意書,否則本人將依法處理。」
大姊只記得這幾個字,因為冷漠帶來的眼淚,大概讓她目光模糊。她打了電話給父親的朋友,那個合夥人。
「叔叔,聽我媽說,我爸生前有跟您合夥投資一塊土地?」大姊很有禮貌的詢問。
「呵呵。是啊!你父親當年投資我一塊土地,現在終於賣出去了,價值一億多元,帳目很清楚,你們每個孩子大概可以分到二千多萬元。」這個老先生爽朗的笑著。
「你可以不告訴我們的,謝謝你。」大姊感激的說。
「不行不行,這是你父親的錢,我只拿我應得的報酬,其他都是你們該得的。」老先生連忙說,「總算可以把這筆錢交出去了,我心裡也比較好受,你們辛苦了。」
「你們辛苦了」這幾個字,讓她悶在心裡的眼淚開始掉。但是她只能哽咽的哭,而且不敢出聲音,因為她怕會哭到三天三夜,但她好想放聲大哭。
「但是,你們的媽媽堅持要全部拿走,她跟我說,這是她的錢,不是你爸投資的。」老先生的聲音轉為苦澀,「我確認了一下當時的支票,確實是以她的名義開出來的,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。」
大姊的情緒突然迸發:「她沒有權利!她不配當我們的媽!她除了賭博,還會什麼!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們!」
誰說為母則強?或許對於某些人而言,為賭則強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「法官,我不認為這筆錢應該要給母親。」老先生站起身來,溫文儒雅的對法官說,「我希望這筆錢由她們四個人平分,這應該是她們父親的遺產。」
「不是,這應該是我們當事人投資的錢。支票的發票人是母親,當然是母親給的。」母親沒有出席,倒是找了位律師出來。
我們是參加人,就坐在兩造的中間。在民事訴訟中,參加人是非常特別的設計,當判決可能會對第三人造成影響時,法院就會依原告、被告的請求,或是法院直接依職權通知第三人來當參加人。參加人大概就是可以在法庭上表示意見,以免將來判決結果影響到第三人的權益。
「參加人有意見嗎?」法官看起來很年輕,大約是三十幾歲的女孩。
「當然有意見。支票縱然是母親的,也不能代表由母親投資。畢竟這位女性當年的職業就是賭徒,不是妻子、不是媽媽,就是賭徒。在民國八十年間,經商的人使用太太的名義開立支票,仍然非常普遍,我們希望原告還是能提出相關的工作與資金證明。否則光憑支票名義人,就認為自己是投資人,我們認為欠缺依據。」我站起身來,有些氣憤。
「那我們就主張剩餘財產分配。」那位律師接著說,「如果依照剩餘財產分配的制度,先生過世,太太可以分一半的財產,所以這份投資利益,如果是遺產,應該先由太太分一半,剩下的一半才是由四個人均分。」
「是嗎?」我冷笑,「那請大律師先提出當時太太的財產清冊,證明她的財產是零。」
我突然又補了一句話:「三個孩子,當年有父親留下來的不動產。從法律上來說,這是特有財產,如果處分必須符合孩子的利益。請問大律師,您要不要回去問問您的當事人,那三間房子怎麼賣掉的?」
三個姊妹坐在後面,臉部線條都很緊繃。
「不要再提過去了。」他不耐煩的說,「而關於資金流程,我們會提出來的。當然,我們當然也希望和解。」
「和解?」法官眼睛為之一亮,「你們可以談一談嗎?如果可以,我們安排調解,這應該是最好的方法。」
我看了後面的三姊妹一眼,「可以。但我希望原告可以親自到庭。」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原告當然沒到。冷清的調解室裡,只有兩個律師和那三個女孩。
「你們當事人沒到?」我問。
「她不會到的。」律師說,「她認為把錢算清楚就好,沒必要來這裡吵架。」
「喔?她怎麼知道會吵架?」我笑了,「說不定世界和平啊!」
「我們還是把正事談談。」他說,「我們退讓的分配方式,大概就是我們五分之三,你們三個人五分之二。」
「為什麼?」我問。
「我們當事人已經退讓,不再堅持這是她的投資款,但是她堅持一定要用剩餘財產分配來處理,分得一半以後,再來依繼承方式,一人一份處理。」
「那就算了。」我搖搖頭,「你確定你們會贏?」
「沒人會贏。」那位律師冷靜的說,「法官會勸和解。」
大姊突然在後面發聲,「在那種條件之下,我們不會同意和解。」
我聳聳肩,「你看吧!不是我不同意和解。」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第二次開庭,法官的臉色不悅許多。
「你們上次談得如何?為什麼沒有和解?」法官單刀直入的問。
「沒辦法。」我站起身來,「在這種條件下,我的當事人不會同意和解的。
「大律師」,法官嘆了口氣,「我看全法庭裡,最不想和解的就是你。你就不能幫忙勸一下當事人嗎?」
我聽了這句話,火氣頓時上來。「審判長,你知道坐我後面的這三個女孩,小時候的遭遇是什麼嗎?她們從小就沒有父親,還被母親拋棄。父親留下來的房子被母親莫名的賣掉還她自己的賭債,而母親,再也沒來看過她們。大姊辛苦的把自己跟兩個孩子養大,她的犧牲有多大,你可以理解嗎?今天的問題不是錢而已,而是這個女人,這個應該被稱為母親的女人,她究竟做了些什麼?連最後父親留給他們的東西,都要剝奪?審判長,你可以理解她們的痛苦嗎?她從開庭到現在,從來沒有出現過,你覺得這個被稱為母親的女人,她是什麼心態?」
法官淡淡的笑了一下,「有時候,逃避的人,就是自知有錯的人。」
「是,這是這陣子以來,我聽到最有道理的一句話了。可惜,這句話不能解決現在的問題。」我突然變得很勇敢,竟然敢嗆這個法官。或許是我覺得有種被逼迫的感覺。「請問審判長,你覺得和解能解決她們的問題嗎?你覺得這個問題就是在於她們想分多少嗎?」
「大律師,我們要往前看,要學著放下。」她突然不理我,轉向這三個女生,「不管過去如何,現在你們也都長大了,有必要繼續記恨嗎?你們可以選擇原諒母親,把這筆錢好好運用,讓自己生活可以過得好一點,不行嗎?」
「不行。」我插嘴,「你可以理解她們的難過嗎?這是父親留給她們最後的愛。」
「大律師,你應該要勸勸她們。」法官立刻回應。
「很好,她們在現場。你可以問問她們,我現在所說的,是不是代表她們的意思。我必須這麼說,如果我對於這位女士的請求有所退讓,我立刻就會被解除委任。她們只是口才沒有我好,膽量沒有我大而已,不然,她們所能說的,可能是我的一百倍。」我說。
「你們要學著放下。我要下判決很簡單,但是你們不能一直活在悔恨之中啊!」法官嘆了一口氣,「以後你們年紀更大一些,就可以體會我的意思了。」
我看著這位年紀比我小一些的法官,覺得很有趣。關於親情,誰能叫誰放下?
「我雖然成長在健全的家庭,但是我可以理解你們的難過。只是,天下無不是的父母,不是嗎?」法官悠悠的說出這句話。
「當然不是。」一直沈默的小妹突然站起身來,「我沒有媽媽,我只有兩個姊姊。至於法官,你不懂我們的痛。」
法官沒有再說話,法庭一片死寂。
我開了口,「對了,審判長。如果原告說,合夥是她出資的,代表她的資力雄厚。但是她又主張剩餘財產分配的部分,她的財產是零,所以先可以取得先生遺產的一半,不知道您是否覺得有矛盾?請您一併列入參酌。」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三個星期後,她們在事務所,準備要看判決結果。
「糟了,我應該已經得罪法官,可能不會贏。」我笑著說。
「無所謂。謝謝你在法庭上說過的話,這就是我們的心聲,只可惜沒讓我媽聽到。而且我相信,父親在天上看著我們。」大姊說。
下午四點零一分,我們等待法院的公告上網。

文章來源: 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chetbaker1010/posts/380222645497419

回復

使用道具 舉報

您需要登錄後才可以回帖 登錄 | 立即註冊

本版積分規則

 ㄚ母滴雞湯
 員林香純滴雞精

Archiver|手機版|小黑屋|彰化一整天的論壇(Excel,Office)  

GMT+8, 2020-2-25 14:18 , Processed in 0.119587 second(s), 19 queries .

Powered by Discuz! X3.2

© 2001-2013 Comsenz Inc.

快速回復 返回頂部 返回列表